黑暗是粘稠的。
像是一头扎进了深海的淤泥里,连呼吸都被压迫得格外艰难。
“啪。”
一束惨白得近乎病态的聚光灯毫无征兆地打下,刺破了无边的黑暗。
沈烛眯起眼睛,瞳孔在强光的刺激下剧烈收缩。视线逐渐聚焦——他发现自己正坐在剧院的观众席第一排。周围原本空荡荡的座位上,不知何时已经坐满了人。
那些穿着华贵礼服的贵族、绅士、名媛,此刻一个个正襟危坐,脖子僵硬地伸长,死死盯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舞台。他们的脸上没有期待,只有一种凝固的、仿佛被蜡封住的惊恐。
死寂。
几千人的剧场,竟然连一声咳嗽都没有。安静得能听到旁边那个贵妇人胸腔里心脏疯狂撞击肋骨的声音。
沈烛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《神降节目单》。
血红色的封面上,第一幕的戏名正像伤口一样渗出血珠:
【第一幕:无声惊雷】
【禁忌:凡发声者,剥夺口舌。】
沈烛的心脏猛地一沉。他迅速反手抓住了身后的秦野。
指尖在秦野粗糙的手背上飞快地划动,指甲抠进肉里,带出一丝痛感。
一个大大的“X”。
秦野虽然看不懂字,但他读懂了沈烛传递过来的那种紧迫感。那是来自狼群头狼的“静默”指令。他紧紧抿住嘴唇,甚至屏住了呼吸,全身肌肉绷紧成一块坚硬的岩石,将沈烛连人带轮椅罩在自己的阴影里。
“那个……有人吗?”
后排角落里,一个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年轻贵族颤巍巍地发出了声音。他显然是刚从昏迷中醒来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这是哪儿?我想回家……”
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剧场里,就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滚油锅。
刹那间。
所有的灯光都聚焦到了那个年轻人身上。
“我想……”
年轻人的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。
在几千双惊恐眼睛的注视下,他的嘴巴——那个正在开合的器官,突然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橡皮擦在素描纸上狠狠抹了一下。
消失了。
原本应该是嘴唇和牙齿的位置,瞬间变成了一块平滑、完整的皮肤。
没有伤口,没有血迹。就是单纯的、物理层面上的“无”。
“唔?!唔唔唔!!!”
年轻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。他本能地想要尖叫,但肺部的空气撞击在那层皮肤上,只能发出沉闷的、类似气球漏气的“咯咯”声。
窒息的痛苦让他瞬间发狂。他疯狂地用双手去抓挠那块皮肤,指甲抠进肉里,撕开一道道血淋淋的口子,试图重新挖出一个呼吸的洞。
鲜血喷涌而出,染红了他昂贵的白色领结。
他在座位上剧烈抽搐了几秒,然后像一条离水的鱼,翻着白眼不动了。
全场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,哪怕是指缝里渗出了冷汗,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舞台上,沉重的脚步声响起。
大红色的帷幕缓缓拉开。
玉玲珑走了出来。
她穿着那件仿佛浸透了鲜血的嫁衣,头上戴着重达十几斤的凤冠。每走一步,那沉重的凤冠就压得她纤细的脖颈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脆响。
她没有唱,也没有表情。
她只是机械地抬腿、落脚。那双绣花鞋踩在木质地板上,留下一一个个血红色的脚印。
她在跳祭祀舞。
那是某种扭曲到了极点的肢体语言。关节反向折叠,腰肢弯折成诡异的角度,像是一只被顽童随意摆弄的破碎娃娃。
这是给神看的戏,不需要美感,只需要痛苦。
舞步越来越快。
玉玲珑身上的骨骼爆裂声像爆竹一样密集响起。鲜血顺着她的袖口甩出,溅在惨白的舞台背景板上,绘成了一幅幅狰狞的梅花图。
突然。
她在舞台正中央停住了。
那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台下的沈烛。
两行血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。
即便是在“禁声”的规则下,她依然张开了嘴。无声,却用尽了灵魂的力量做出了两个字的口型:
“快——跑——”
下一秒。
她的身体像是一个被打碎的瓷瓶,瞬间布满了裂纹。
“哗啦!”
没有血肉横飞。
玉玲珑破碎的身体化作了成千上万只巴掌大小的红色纸蝴蝶。
那些蝴蝶并没有消散,它们的翅膀边缘闪烁着金属般的寒光,每一只都像是一把飞行的剃刀。
“嗡——”
蝶群汇聚成一股红色的龙卷风,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振翅声。它们在空中盘旋了一圈,然后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,尖啸着冲向了台下的观众席。
屠杀开始了。
前排的几个贵族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就被蝶群掠过。红色的风暴过后,只剩下几具被剔得干干净净的白骨架子坐在椅子上。
“九号!”
沈烛在心里怒吼。
不需要言语。
秦野在蝶群俯冲下来的瞬间,一把扯下了身上那件破损的西装外套。
他猛地跨前一步,张开双臂,像是一座巍峨的山岳,将沈烛连人带轮椅死死压在身下。
“噗噗噗噗——”
密集的切割声在沈烛头顶响起。
那是纸蝴蝶撞击在秦野后背上的声音。
沈烛被压在黑暗的狭小空间里,鼻尖萦绕着秦野身上那股浓烈的铁锈味。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正顺着秦野的脊背流下来,滴在他的脸颊上,烫得吓人。
秦野一声不吭。
哪怕后背已经被切割得血肉模糊,深可见骨,这头野兽依然纹丝不动。他的肌肉硬得像铁,死死卡住了所有试图钻进来的纸蝶。
别怕。
别看。
我在。
这是秦野用沉默传递出的唯一信息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外面的尖啸声渐渐远去。
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,原本坚实的座椅变成了流动的液体。
“九号?”
沈烛试探性地伸出手,想要去触碰身上的秦野。
指尖落空了。
压在身上的重量瞬间消失。
沈烛猛地抬头。
秦野不见了。观众席不见了。
四周竖立着无数面巨大的、扭曲的镜子。每一面镜子里,都倒映着一个坐在轮椅上、脸色苍白的沈烛。
而在他手中的《神降节目单》上,第二幕的规则正缓缓浮现:
【第二幕:错位鸳鸯】
【规则:有情者不得相见,见即骨肉分离。】
【当前状态:视线隔离已生效。】
“该死。”
沈烛看着镜子里无数个自己,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寒意。
那个笨蛋……
如果他一定要来找我,一定会睁开眼的。
